【作者简介】
朱德全,西南大学教育学部部长、教授
【摘要】
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是新时代我国职业教育改革与高质量发展的战略目标。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确立这一战略目标大致经历了教育内部相互沟通的初步探索阶段、外部劳动力市场需求相适配的深化发展阶段,以及以产教融合牵引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创新完善阶段。产教融合内嵌、主导和统整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体现职业教育的类型特色、区域融通思维和协同开放特征,关注个体职业现代化、可持续发展以及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需要,衔接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纵向贯通、横向融通和外部联通,进而推动职业教育的现代化转型、现代化适应与现代化践行,进一步彰显其持续赋能中国式现代化的价值品性。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需要完善“内外支撑、差异分类”的制度保障体系,健全“纵向贯通、横向融通”的学校教育体系,打造“跨界融合、长效协同”的组织模式体系与优化“双元联动、理实一体”的课程教学体系。
【关键词】
产教融合;职业教育体系;教育强国建设;现代化
构建独立的职业教育体系,实现职业教育的现代化,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职业教育发展的价值追求和逻辑主线。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教育强国纲要》)指出,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并将其作为支撑教育强国建设“八大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清晰回答了我国要构建什么样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方向问题,明确了新时代职业教育改革的战略目标。深入理解教育强国建设背景下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战略目标,能够为职业教育更好地赋能教育强国建设提供战略指引。然而,我国何以形成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认识,其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如何理解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以及其实践路向应当为何?在教育强国建设背景下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首先需要回答好这些基础问题。
一、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历史嬗变
改革开放以来,党和国家非常重视职业教育体系的建设,把构建什么样的职业教育体系作为我国职业教育改革的首要任务。经过长期建设,目前,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纵向贯通、横向融通”的体系格局基本形成。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是在对我国不同时期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目标与任务观照的基础上作出的现代化选择。
(一)初步探索阶段:教育内部相互沟通的职业教育体系建设(1985年至20世纪末)
从国家制度建设的层面来看,2025年是我国开启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第四十个年头。1985年,《中共中央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提出,“逐步建立起一个从初级到高级、行业配套、结构合理又能与普通教育相互沟通的职业技术教育体系”。文件首次从政策上明确了职业教育体系的概念表述,表明了我国职业教育体系建设要重点观照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相互沟通的问题,初步勾勒了我国职业教育体系的基本轮廓。1991年,《国务院关于大力发展职业技术教育的决定》进一步提出,要“初步建立起有中国特色的……又能与其他教育相互沟通、协调发展的职业技术教育体系的基本框架”。从整个政策话语的表述上来看,国家对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重点还是聚焦在教育体系内部的协调沟通上,但这种沟通已经不是仅仅停留在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上,而是延伸到所有的教育,就是要构建与整个教育系统相互协同的职业教育体系。199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颁布实施,其中,第十二条第一款对职业教育体系进行了界定和规范,即“建立、健全职业学校教育与职业培训并举,并与其他教育相互沟通、协调发展的职业教育体系”。随后,1998年,教育部颁发的《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提出,“要努力建立符合我国国情特点的职前与职后教育培训相互贯通的体系,使初等、中等和高等职业教育与培训相互衔接,并与普通教育、成人教育相互沟通、协调发展”。这些政策文本虽然在具体的话语表达上有一些区别,但是整体思想还是在强调职业教育与其他教育相互沟通的职业教育体系建设。
(二)深化发展阶段:外部劳动力市场需求相适配的职业教育体系建设(21世纪以来的前十年)
经过20世纪末15年左右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我国职业教育发展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职业教育与其他教育的沟通与联系日益增强,为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培养了大量高素质劳动者和实用人才。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我国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为了减轻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压力,建立适应市场经济要求的现代企业制度,我国逐步剥离了企业办社会的职能。企业举办职业教育作为企业办社会职能的组成部分也随之开始剥离,职业教育与外部劳动力市场天然的紧密联系发生了改变,职业教育需要自主寻求与外部劳动力市场的联系。同时,21世纪初,我国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和经济全球化迅速发展的新形势下,需要加快人力资源开发,提升国际竞争力,要求职业教育与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在此背景下,我国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不适应性随之显现,建设与外部劳动力市场需求相适配的职业教育体系遂成为这一时期我国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重点。如2002年,《国务院关于大力推进职业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提出,“力争在‘十五’期间初步建立起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与市场需求和劳动就业紧密结合……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该政策在构建职业教育体系的话语表述上有很大的变化,首次明确提出要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并突出以就业为导向的建设思路。2005年,《国务院关于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决定》提出,“进一步建立和完善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与市场需求和劳动就业紧密结合……有中国特色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2010年,《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正式颁布,确立了未来十年我国教育改革发展的重心和任务,提出要“形成适应经济发展方式转变和产业结构调整要求、体现终身教育理念、中等和高等职业教育协调发展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从上述政策话语中可以看出,我国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主要关注点已经从注重教育内部的沟通联系转向与外部劳动力市场需求相适配。
(三)创新完善阶段:以产教融合牵引职业教育体系建设(党的十八大以来)
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愈加清晰地认识到,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既需要注重教育系统内部的横向融通和纵向贯通,也需要精准对接和满足外部劳动市场的需求,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如何实现产教深度融合。这一基本认识在政策话语表述中初见于2014年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委联合印发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规划(2014—2020年)》,这份规划不仅从层次结构、终身一体、办学类型、开放沟通等四个维度搭建了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基本架构,也明确了服务产业布局、统筹职业教育区域发展布局等在内的12项重点任务。其中,提出“形成适应发展需求、产教深度融合……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随后,《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现代职业教育的决定》又进一步重申了适应产教深度融合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目标任务。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完善职业教育和培训体系”,将职业培训纳入职业教育体系建设,对新时代我国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进行了新的部署。同年12月,为进一步彰显产教融合对整个教育链、产业链的重要性,破解产教“两张皮”的问题,国务院办公厅专门印发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深化产教融合的若干意见》。2019年,国务院印发《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开篇便指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框架全面建成”。当然,这一体系框架就是《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规划(2014—2020年)》所提出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框架,其核心是突出产教深度融合。2019年2月,《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也进一步明确,要形成与社会需求相适应、产教融合、灵活多样的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可见,我国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中的产教融合底色愈加明显。2022年,新修订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第十四条第一款明确规定:“国家建立健全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产教深度融合……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这不仅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提供了法律支持,同时也明确了以产教融合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合法性。2019年12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的意见》再次明确,要以深化产教融合为重点,有序有效推进“一体、两翼、五重点”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其中,“两翼”就是打造“市域产教联合体”和“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直至2025年1月,《教育强国纲要》非常直接明确地提出,要全面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这意味着未来十年,我国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将以深化产教融合为重点,也进一步明确了以产教融合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改革的新思路。
二、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现代意涵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职业教育是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推动科技进步的重要战略支撑,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前途广阔、大有可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是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载体,我国职业教育体系的历史嬗变体现了其持续赋能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价值品性。经过40年的探索与实践,我国对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认识不断深化,最终形成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新认识、新定位以及构建方略。对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理解,应重点从产教融合的类型教育属性特征出发,探寻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现代意涵。
(一)现代化彰显:产教融合内嵌职业教育体系的价值意蕴
产教融合是职业教育作为类型教育存在的属性体现,也是职业教育的本质要求,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赋能职业教育的高质量发展。要理解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首先需要明确新时代所要构建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基本特征是产教融合。深化产教融合是构建现代职业教育新格局的关键。产教融合内嵌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并不断彰显其现代化的价值意蕴。当然,形成这一认识的根源是确立了职业教育的类型定位,类型定位的逻辑前提是产教融合,需要构建与类型定位相适应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
产教融合推动职业教育作为独立教育类型的现代化转型,是体现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类型特色的基本标识。自2019年《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颁布以来,“类型化特征”成为职业教育理论与实践界议论最多的热词,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提升职业教育地位的重要支撑。职业教育作为类型教育定位的提出,理顺了其从外源向内生深刻转型的现代化考察。没有表征职业教育现代化依据的类型教育定位,也就没有职业教育的现代化转型。当然,职业教育作为一种类型教育,其前提是要建成一个与普通教育有差异,且具有独立形态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我国具有世界上最大的职业教育规模,也具有世界上最完备的产业体系,这是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基础。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以深化产教融合为突破口,强化产业界和教育界之间的融合性关系。这种融合不是简单地融入与结合,而是异质组织的双向奔赴,更是职业教育作为独立教育类型的核心体现。同时,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也更加彰显产教关系之于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构建的特殊性,符合职业教育的类型特色和基本规律。
产教融合推动职业教育作为跨界教育类型的现代化转换,是落实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区域融通思维的具体体现。职业教育作为一种横跨职业域、技术域、教育域与社会域的教育类型,其体系建设与区域经济发展是互相供给的关系存在。只有布局“国家—区域—产业—行业—学校”大协同的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政策行动,将职业教育体系化建设与区域内各产业发展要素充分融合,形成区域内及跨区域要素协同共生的格局,才有助于解决区域内职业教育与产业体系的供需对接失衡问题,真正构建适宜产业体系发展需求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随着“省域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市域产教联合体”和“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的建设,我国职业教育产教关系已经从校企合作微观层面走向区域融通宏观层面,强调职业教育与区域内产业要素的衔接,以及对区域产业体系、创新发展的匹配度与适应性。当前,在“一体两翼”的战略布局下,我国逐步构筑起了“产城教”协同发展的新型组织样态,并逐渐形成了“国家级引领、省级支撑”的梯次布局,而产教融合与区域经济互动也催生了“产教融合型城市”、“产教融合型园区”、“区域性职教集团”等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模式,并以此为基准,深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中的产教融合新基因。
产教融合推动职业教育作为开放教育类型的现代化实现,是表征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协同开放特征的重要载体。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是随着新时代我国职业教育发展所面临的内外部环境的变化而不断调整和完善的,具有一定的灵活性和对现代产业转型发展的适应性,能够因应现代产业转型发展的需求。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开放性体现在两个维度:一是对教育体系“自系统”的开放。职业教育内部“中职、高职、职业本科”的纵向贯通,以及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横向融通,且最终指向外部的人力资源市场。同时,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开放性也表明,职业教育是面向人人的教育类型,其面向职前职后众多不同需求、不同背景和不同状态的独立个体,能够满足个体多次分流、多次选择以及可持续发展的需要。二是对职业教育体系“他系统”的开放。现代职业教育体系以开放寻求与外部产业体系的深度链接,如职业教育集团化办学、现代学徒制、产业学院等,都是在努力地把专业建在产业链上,把学校建在开发区里,不断了解现代产业发展的现状,以及现代产业人才需求的动向,不断增强现代职业教育的适应性。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是以开放融合的跨界思维提升现代职业教育体系与现代产业互动发展的整体效能。
(二)现代化驱动:产教融合主导职业教育体系的运行效能
教育与经济间的价值关涉是职业教育使命负载与文化自觉的内在尺度。职业教育的诞生本身就立足于产业对教育的现实需要,具有很强的经济社会黏合性。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就是要明确职业教育改革的重心由“教育”转向“产教”,要以“产教融合”为抓手,主导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运行效能,实现其现代化驱动。整体上构建一个既关注个体职业现代化,又满足个体可持续发展,且符合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需要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
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关注个体职业现代化。个体职业现代化是人的现代化的核心组成部分。职业教育是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的类型教育,这种人才的培养具有特定的场域要求,从学校到学校的连续衔接培养模式并不完全适宜。构建面向实践、面向产业、面向岗位、面向职业、面向工作的人才培养模式,强调职业教育工学结合、德技并修、理实并重、手脑并用的培养特色,从而形成与类型特色和类型定位相适应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最终实现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的职业现代化。当然,“教”唯有与“职”、“产”互动融合,才能实现自身高质量发展。基于产教融合理念,以“省域”为抓手,加快推动“市域产教联合体”与“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的建设,生动展现了产教融合育人的新尝试。一方面,通过“市域产教联合体”的建设加快实现“产城教”协同发展,将职业教育人才培养与区域发展、行业改革、产业转型紧密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通过“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的建设,立足对技术、产业、就业、教育结构的分析,提升产教供需匹配度,增强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的专业化,以适应现代生产方式的需求。
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满足个体可持续发展的多样化需求。新发展阶段,人民群众对优质教育资源的需求更加多元,其中不仅包括对国家认可的学历或职业资格证书的需求,还包括对能够满足终身可持续发展的技术技能更新与培训的需求。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坚持以人为本,以能力为重,注重服务人的可持续发展。具体来讲,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强调将产业需求与人的发展需求贯穿技术技能人才培养全过程,超越“订单型”的技能适配逻辑,在产教深度融合中关注技术技能人才终身学习能力与职业成长潜力的“成长型”范式,使个体在产业生态中实现可持续价值。为此,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一方面,强调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类型差异,旨在以产教融合为中心搭建起技术技能人才贯通完整的成长通道,为其提供符合国家标准及市场需求的学历文凭、职业资格证书、技能等级证书等,使其获得与职业能力及职业素养相匹配的职业岗位。另一方面,从赋予“一技之长”的谋生教育转变为“以人为本”的生涯教育,为不同禀赋和需要的个体提供多次选择、多样化成才的适配教育,使职业教育能够更好地满足个体可持续发展的多样化需求。
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符合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需要。党的二十大报告将“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作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第一任务。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置于战略布局突出位置。我国现代产业链条完整、集群发展、配套完善的质量优势,使得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具有完整的供给优势,呈现出强劲的内生动力、韧性和潜力。现代化产业体系的供给优势离不开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支撑,通过与现代产业发展最新趋势的同频共振,引领现代产业变革与产业结构调整。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通过提高人才供需适配度,促进现代产业转型升级,使得现代职业教育体系与现代化产业体系之间构成创新链、产业链、教育链、人才链一体贯通、高效循环的共生系统,形成一个长效、稳定的有机整体。在这个系统中,职业教育与现代化产业体系能在最大程度上实现社会生产资源的最优配置。换句话讲,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符合当前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对职业教育的刚需,其主要目的在于通过二者之间的融合,建构起经济、科技、教育“三维联动”系统,实现人才、技术、资源等要素的聚集与组合,从而更好地发挥职业教育在现代产业体系建设中的引领作用,达到以教促产、以产促教的局面。
(三)现代化践行:产教融合引领职业教育体系的实践转化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开放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鲜明标识”。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是以高水平开放促进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赋能增效。从我国职业教育体系建设40年的历程来看,其不断突破以学校体系建设为主的体系观,树立起了一个更开放、多元、灵活、终身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观。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并非局限于学校与企业的二元互动,而要让产教融合融入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各方面,将职业教育置于动态的产业生态系统中,在产教融合中推动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实践转化。
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以产教融合为衔接点,推动职业教育内部协调贯通。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不等于现代职业教育层次体系建设,但从根本上离不开职业教育层次体系建设。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职业教育整体上形成了包括中等职业教育、高等职业教育和职业本科教育在内的完整的层次结构,但目前三级职业教育尚未完全建立完善的内部衔接体系。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首先要求在职业教育内部理顺各级职业教育之间的衔接关系,真正解决好内部衔接通道的构建问题。尤为关键的是,建立职业教育内部招生体系,建立健全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内部“综合素质评价+职业能力测试”的中考招考制度和“文化素质+职业技能”的职教高考制度。其中,“职业能力”和“职业技能”更贴近现代产业的发展,以产教融合打通中等职业教育、高等职业教育和职业本科教育之间的衔接壁垒,体现职业教育人才培养在知识积累、技术能力、文化提升方面的累积与递进。
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通过产教融合实现技术知识跨场域协同,实现职普教育深度融通。职普融通的本质不是指两类教育中的受教育对象的简单流动或学校在物理空间层面的机械整合,而是要打破学术知识和技术知识之间的严明边界与彼此区隔,实现两类知识在价值逻辑与内容体系上的深度融合,继而促进受教育者的全面、个性化发展。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建设,就是跳出职业教育看职业教育,破除普职层次的观念和普职校际的割裂,让受教育者根据自己的真实意愿和发展规划选择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赛道。通过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以技术知识与学术知识的互融撬动普职课程互选、学籍互转、学分互认、师资互派、活动互通,打通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融通的转换堵点。
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基于产教融合思维,统筹职业教育、高等教育、继续教育的协同创新。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坚持系统观念,统筹推进,立足教育实现现代化以及建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发展需求,在充分尊重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各自育人规律的前提下,根据产业发展需求结构变化及时调整人才培养和供给结构。同时,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注重“三教”协同,职业教育要加强文化知识教育,高等教育要提升学生技能水平,继续教育要兼顾知识技能和文化素养教育,促进“人人出彩”。总之,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就是要确立以产教融合促进职业教育、高等教育、继续教育三位一体统筹发展的思路,促进教育链、产业链、创新链、人才链深度融合,拓宽现代职业教育的时空边界,有效回应人民群众对高质量职业教育的多元需求。
三、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现代化选择
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要求职业教育和产业之间相互促进,搭建起两者之间的“融合桥”,破解人才培养供给侧与产业需求侧匹配度不高的问题。要更好地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可以从制度保障体系、学校教育体系、组织模式体系与课程教学体系四个维度共同发力,共同指向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实践行动(如图1所示)。

图1 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实践框架
(一)“内外支撑、差异分类”:全方位完善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制度保障体系
制度作为约束个体和群体行为的规范或规则,在特定群体范围及其意向条件下不断生成,对社会结构的相对稳定产生深刻影响。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要紧抓制度建设,审时度势地进行制度创新,破除其存在的顽瘴痼疾。
从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构建的内部运行制度出发,将产教融合融入职业教育的办学、培养与招考制度。在办学制度上,坚持以产教融合的理念推动办学模式改革。在办学理念上,基于就业与升学功能并重的基本认识,融入“终身教育”和“生涯教育”理念,使职业教育促进个体生涯发展与社会经济发展的办学导向得以廓清。在办学主体上,加大企业、行业、社会团体等多种力量参与职业教育办学的比重,充分发挥政府与市场在职业教育资源配置中的重要作用,形成多元主体协同的办学格局。在办学形式上,立足既定的学制框架,继续深化与创新现代学徒制、新型学徒制、在岗培训、民间学徒制、职前培训、社区培训等办学形式,搭建起职业教育与职业培训的桥梁。在培养制度上,分类分层推进兼顾“底线质量与特色质量”的职业教育质量标准体系建设。通过标准化的制度建设完善职业教育产教融合各类质量标准建设,包括专业群建设标准、专业教学标准、公共课课程标准、人才质量评价标准、职业技能等级标准等。在招生考试制度上,要探索兴趣导向、能力本位、差异分类的职业教育招生考试制度。一方面,让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的招录成为职业生涯规划中兴趣取向上的选择性差异;另一方面,完善职教高考的国家制度建设,平衡文化素养和职业技能分数在职教高考中的合理占比,适当加入职业兴趣、潜质等方面的测试,为职业教育与现代产业发展输送真正喜欢技术、擅长技术的人才。
从职业教育外部支撑制度出发,观照职业教育与外部社会子系统之间的良性互动,保障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拥有一个良好的制度环境。一是强化与劳动力市场交互对接的国家资历框架制度,强化行业企业在国家资历框架管理、运行、评价过程中的责权,建立技能人才等级、薪酬待遇与证书文凭的对应规则,不断完善职业技能等级制度的标准体系和认定机制,进一步提升国家资历框架的质量与社会认可度。二是重视并加强劳动就业制度的法制化建设。充分发挥政府的宏观调控和支持作用,对就业准入制度、平等就业制度、劳动力预备制度、劳动用人制度等作出法律法规意义上的规范,多举措提高职业院校毕业生的薪酬水平和社会地位,保障其在择业和就业过程中享有与普通学校学生同等的权利。同时,提升各项劳动就业制度的灵活性,充分照顾弱势劳动就业群体的权益及群体的覆盖范围。三是健全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决策参与和利益共享制度。不仅要提高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政策场域的开放性和协同性,畅通政府、行业、企业、学校四方主体之间的沟通与互动渠道,还要将产教融合政策重点转向推动职业教育人才培养供给侧和产业需求侧全方位耦合,实现产教融合的利益嵌入、组织嵌入和文化嵌入。
(二)“纵向贯通、横向融通”:立体化健全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学校教育体系
没有一个系统完整的学校教育体系就无法谈及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目前,我国职业学校教育体系建设还面临着两大难题:一是职业教育体系内部的衔接不畅,人才培养缺乏层次性;二是职业教育与其他类型教育之间的融通性难,人才培养缺乏综合性。基于此,有必要将“产教融合”作为解决这些问题的抓手,继续深化“纵横立交”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既纵向建构一个完整的职业教育体系,又横向架构沟通职业教育与其他类型教育的桥梁。
一方面,以“产教融合”为抓手,沟通不同层次的职业教育。首先,在中职、高职、职业本科,以及专业研究生教育的升学体系上,引入行业与企业的评价,教育界与产业界共同完善“文化素质+职业技能”招生考试办法,布局“文化理论知识—职业素养与技能”的考试分数比例,为职业教育贯通培养筛选出智技兼优的后备人才。其次,尊重技术技能人才的成长规律与职业技能的进阶规律,延伸职业教育体系层次,构建起学徒、技工、技术应用人才、技术管理人才、技术创新人才等在内的人才等级梯队。同时,明确不同阶段的培养目标、培养方式、培养内容与培养方案等,循序渐进地提升个体的能力水平与文化素质。最后,鼓励行业企业参与职业教育办学,以提高中、高职业教育的办学水平,稳步发展职业本科教育,统筹谋划专业研究生教育为目标靶向,助推各层次职业教育在培养目标、课程教学、实践实训、专业发展、学习评价等方面的有效衔接。
另一方面,立足大职业教育观,强调职业教育与其他教育类型的融通。一要拓宽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之间互融互通的通道,协调和调动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相关资源,促进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在课程、教材、教师上的有机衔接,支持职普教育课程互选、学分转化、学历互认。同时,加大推进普通中小学校的职业启蒙教育、职业体验教育、生涯教育、社会实践教育的规范化建设,提升职业院校的通识文化教育水平,加强技术与通识教育课程的全方位融合。二要充分发挥企业作为技术创新主体的优势,借助企业的技术和资源优势,统筹协调职业教育、高等教育和继续教育,打造职前职后一体化的开放性、全纳性和终身性的培训生态圈,构筑集智力、人力、技术、产业、资金、信息于一体的创新生态圈,在凸显不同类型教育的特色性和专业性的同时,实现不同教育类型办学优势的互补,通过构建“三教”深度融合协同的创新体系,弥补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各自缺失的关键性资源。
(三)“跨界融合、长效协同”:多主体打造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组织模式体系
产教融合形塑着多元主体间责任与义务的交往关系,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涉及多个组织的集聚、对接、融合、创生,需要带动多元利益主体实现资源整合、优势互补与秩序重构。但多元组织融而不深、融而不合、融而无力等问题长期困扰着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建设。为此,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需要在组织模式体系上,突破形式主义的组织嵌套,实现多元主体从制度性依附到市场化共生的治理跃迁。
建立校地融合、校校融合、城乡融合的产教联动系统。第一,强化校地融合。职业院校要与所处区域或相关区域范围内的地方政府展开联合行动,主动在办学上融入区域发展特色,积极探索具有地方特色的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新模式。第二,推动校校融合。通过“职普联合办学”、“同层次职业院校联合办学”、“高层次职业院校带动低层次职业院校联合办学”、“优质职业院校带动弱势职业院校联合办学”四种模式,整合区域内与区域间的教育资源,形成错位互补、竞合发展的教育生态场域。第三,统筹城乡融合。充分借助国家的制度优势和强大的资源聚集效能,形成以城带乡、以乡促城、城乡一体、协调发展的职业教育优质均衡发展模式,按照城乡的产业布局与结构,区分城市职业教育与农村职业教育的不同办学定位与功能面向,再根据城乡职业教育的比较优势,探索特色化人才培养模式,与城乡产业链全环节进行点位对接,以城乡职业教育的融合互补延伸区域产业发展的优势链。
以“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与“市域产教联合体”为抓手,打造政府、行业、企业与学校四方协同的共同体。一方面,依托“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充分发挥行业企业在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建设中的专业化指导能力。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要重点突出以产促教,以行业需求为主线推进共同体建设,着重强调行业、企业在人才培养和科技创新两方面的功能,统筹行业企业的产业资源和教育资源,共建高水平生产性实训基地,打造“双师型”、“复合型”师资团队和新型现代学徒制培养模式,产出产学研用协同创新成果,进而构建关系紧密、互利互惠型的产教融合共同体。另一方面,依托“市域产教联合体”,发挥政府顶层设计与环境优化的功能。政府要建立起“省—市—县”纵向立体和“政府、行业、企业、职业院校”横向交融的产教融合治理机制。加强省、市职业教育产教融合发展的互动机制建设,实现市域局部突破与省域全面推进的协同发展。政府还要利用经费统筹、利益刺激、制度规约等手段,系统整合区域内学校、企业、行业、研究机构等多个主体、多种资源,将“市域产教联合体”与“创新型城市”、“产教融合型城市”等项目有效联动与有机结合,并基于产业园区与职教园区的互嵌共生实现职业教育与区域产业的共同演化,形成“政府统筹—市场驱动—校企合作—社会协同”的治理框架。另外,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组织模式要从实体组织转向文化组织。职业教育产教关系要从经济利益联结走向情感文化联结,从实体嵌入走向文化嵌入,从利益共同体转变为命运共同体。产教双方要在构建技能型社会和教育强国宏大目标下,以弘扬大国工匠精神激发自身的身份感与认同感,共同承担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重要使命。
(四)“双元联动、理实一体”:类型化优化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的课程教学体系
课程教学体系是职业教育人才培养的主要载体,凸显职业院校人才培养的特色价值。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要将“产教融合”这一理念贯穿到职业教育课程教学体系建设的整个过程。目前,技能型人才供给不足、技能错配等问题困扰着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影响了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发展。为此,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要牢牢抓住人才培养这一条主线,形成职前职后一体化、培养培训一体化、招生招工一体化、工场学场一体化、师傅老师一体化、学生学徒一体化的课程教学体系。
以工学结合的理念打造能力本位、实践导向的课程体系。在课程目标上,紧密对接区域重点产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精准定位企业用人需求与学生职业发展路径,确立能力本位的课程目标导向,通过大数据、数字孪生、数字画像等技术精准绘制岗位能力图谱,建立“人文素质+技术能力+职业素养”的三维课程目标框架。在课程内容上,根据岗位需求、行业前沿技术创新、企业最新技术标准、产业未来发展趋势及时更新课程内容,实现课程内容与新业态、新技术、新工艺的紧密对接。同时,建立产教融合课程开发机制,提高行业企业专家参与职业教育课程内容编制的比例。校企共建课程,开发教材,以项目化、任务式的课程,提高课程知识的实践性、操作性与针对性,确保学生所学知识技能与市场需求保持同步。在课程评价上,建立技能认证与学历教育互通机制,将行业企业作为课程评价的重要参与者,把企业真实项目的认证标准嵌入课程评价体系。
设计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职业教育产教融合教学模式。一是构建“专业教师+企业导师”的“双师型”教师体系,联通岗位,重构课堂,双师共育,各自发挥优势,实施理技融合、研用结合的教学方式,协同培养学生的职业能力。二是深化校企双元教学机制,依托企业真实的工作现场,创设基于“工厂车间”的学习环境,以企业具体的岗位工作任务开发教学标准,作为教学单元,融入教学安排,构建理、实、训一体化的教学模式,实现人才培养与生产创新的无缝衔接。三是利用数字技术创新多元实践教学模式。通过AR、VR等技术打造虚拟仿真实训中心、生产线或工作场景等,创设融合职业技能学习空间与真实工作场景的虚拟环境,增强学生的具身体验,实现教学效果最优化。同时,探索基于多实验融合的“沉浸式实践教学模式”、工学交替的“开放式实践教学模式”、“双工作室”的“智慧实践教学模式”,以及“线上线下混合教学模式”等,创新职业教育产教融合的教学流程,更加高效地为学生提供与实际就业需求更加契合的教学。